水调歌头·明月几时有

原文

丙辰中秋，欢饮达旦，大醉，作此篇，兼怀子由。

明月几时有？把酒问青天。不知天上宫阙，今夕是何年。我欲乘风归去，又恐琼楼玉宇，高处不胜寒。起舞弄清影，何似在人间。
转朱阁，低绮户，照无眠。不应有恨，何事长向别时圆？人有悲欢离合，月有阴晴圆缺，此事古难全。但愿人长久，千里共婵娟。

小序与正文断句从通行整理本（据搜韵网、古诗文网所载通行文字核对；古诗文网注明此词选自龙榆生笺《东坡乐府笺》，商务印书馆1958年版）。个别字句诸本略有异文，通行本之外有作「何时在人间」「唯恐琼楼玉宇」「何事偏向别时圆」者（据古诗词网该页所列校记转述）。

注释

• 丙辰：干支纪年，即宋神宗熙宁九年（1076）。
• 欢饮达旦：畅饮直到天明。达旦，直到天亮。
• 子由：苏轼之弟苏辙，字子由。「兼怀子由」即同时怀念苏辙。
• 把酒：端起酒杯。
• 天上宫阙：指月宫。阙，宫殿前左右竖立的楼观。
• 归去：回去，这里指想象中乘风返回月宫。
• 琼楼玉宇：美玉砌成的楼宇，代指月宫仙阙。
• 不胜：经受不住。胜，这里承受义，旧读 shēng。
• 弄清影：月下起舞、自与身影赏玩。弄，玩赏。
• 何似：哪里比得上。
• 朱阁、绮户：朱红的楼阁与雕饰华美的门窗，写月光流转、照入户牖。
• 照无眠：照着因怀人而难以成眠的人（兼指作者与天下离人）。
• 何事长向别时圆：为什么总在人们离别之时团圆。长向，一作「偏向」（异文）。
• 婵娟：本形容女子姿态美好，此代指明月（旧注亦有解作月中嫦娥者）。

译文

（编者意译）丙辰年中秋之夜，我畅饮直到天明，大醉之中写下此篇，兼以怀念弟弟子由。明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呢？我举起酒杯遥问青天。不知天上的月宫，今夜属于哪一年？我想乘风归去，又怕那美玉砌成的琼楼玉宇高处清寒，令人经受不住。起身对月起舞、自赏清影——天上又怎比得上人间！月儿转过朱红楼阁，低低透入雕花窗棂，照着无法成眠的人。月儿本不该有恨，为何偏在人离别时才圆？人有悲欢离合的变迁，月有阴晴圆缺的轮转，这样的事自古难以周全。只愿亲人平安长久，纵隔千里，也能同赏这一轮明月。

赏析

创作背景。据词前小序，此词作于丙辰年中秋，即宋神宗熙宁九年（1076）。苏轼因政见与推行新法的王安石一派不合，自请外任：熙宁四年（1071）通判杭州，熙宁七年（1074）调知密州（今山东诸城），中秋夜欢饮达旦、大醉命笔，兼怀胞弟苏辙。据通行背景介绍，此时兄弟分别已七年未得团聚；密州虽是自愿请调，处境终究属于外放，故词中既有手足之情，也暗含宦途失意的复杂心绪（一说作者当时曾设法调往离苏辙较近之地而未果）。

上片问天，徘徊于出世与入世之间。起句「明月几时有？把酒问青天」劈空发问，笔法与李白《把酒问月》的「青天有月来几时？我今停杯一问之」一脉相承，也与屈原《天问》式的究诘精神相通——李白与屈原都是苏轼素所景仰的诗人。继而「我欲乘风归去，又恐琼楼玉宇，高处不胜寒」，欲入月宫而复生顾虑：历来多认为「高处不胜寒」既写天上清寒，也暗喻朝廷官场的孤危。徘徊之后，「起舞弄清影，何似在人间」一句陡转，终以人间为归宿——向往超脱而仍眷恋尘世，正是苏轼旷达人格的底色。

下片怀人，由离愁转入达观。「转朱阁，低绮户，照无眠」，月光写尽夜深无眠的离人愁绪；「不应有恨，何事长向别时圆」是借怨月写离别之恨的无理之问，愈无理而愈见情真。至「人有悲欢离合，月有阴晴圆缺，此事古难全」，以自然之理消解人事之憾，笔锋由愁转旷；结句「但愿人长久，千里共婵娟」翻空出奇，由己及人，把个人的相思升华为普世的祝愿，其意境与谢庄《月赋》「隔千里兮共明月」相通而情味更丰。全词押平声韵、一韵到底（韵脚为天、年、寒、间、眠、圆、全、娟），词调《水调歌头》双调九十五字（据搜韵词谱），一般认为其调源于唐宋大曲《水调》之歌头部分。

接受史与影响。南宋胡仔《苕溪渔隐丛话》有「中秋词，自东坡《水调歌头》一出，余词尽废」之评（转述，文字据古诗文网该页所引），后世论中秋词鲜有不援此语者，遂有「中秋词之冠」的定评。此词在宋元间即入乐传唱：据转述材料，吴潜《霜天晓角》有「且唱东坡《水调》」之句，《水浒传》第三十回写中秋唱曲，所唱即「东坡学士中秋《水调歌》」。词收入《宋词三百首》等通行选本（据古诗词网栏目标注），今人咏月怀人，也常将其与《静夜思》式的乡愁咏月传统并观——一写乡思，一写亲情，同为中国文学「月」意象谱系中最动人的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