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侯乙编钟

形制与八音

编钟是先秦重要的青铜打击乐器，八音分类属「金」，多按大小相次成组、悬挂架上敲击发声，既是乐器，也是象征拥有者权位的礼器。曾侯乙编钟是迄今出土规模最大、保存最完好的成套编钟：全套由一副铜木结构的曲尺形钟架与 65 件青铜钟组成——19 件钮钟、45 件甬钟之外，另有楚惠王所赠镈钟 1 件，出土时分三层八组悬于架上，钮钟居上层三组，甬钟分五组悬于中、下层，镈钟则悬于下层长架中部。

钟架古称架中横梁为簨、立柱为虡。曾侯乙编钟的钟架通高 2.73 米、通长 7.48 米、宽 3.35 米，由 6 个青铜武士形铜人与铜圆柱、套木圆柱承托 7 根髹漆彩绘的木横梁，横梁两端套以透雕龙凤花纹铜套。转角处承重的铜人因长短梁高低不一而呈一臂长、一臂短之姿，以九十度交角分担荷载，兼具力学合理性与造型之美。钟体与钟架、挂钩的青铜构件合计重约 4421.48 公斤，其中钟体总重 2567 公斤——如此荷载下，钟架在地下历经两千四百余年仍屹立不倒。最大的一件低音甬钟通高 152.3 厘米、重 203.6 公斤（部分资料记作高 153.4 厘米，当系量法口径差异）；最小的钮钟通高 20.2 厘米、仅重 2.4 公斤。悬挂方式亦分三种：下层用环挂，中层用钩挂，上层用插挂。

一钟双音与音域

曾侯乙编钟最引人注目的音响特征是「一钟双音」：每件钟的鼓部正中（正鼓）与两侧（侧鼓）各有一音，两音呈三度音程关系，可以分别击发、互不干扰。据测音统计，全套双音中小三度关系 41 例、大三度关系 23 例。20 世纪 70 年代，黄翔鹏等音乐文物专家在研究其他出土编钟时已提出「一钟双音」的推测，至曾侯乙编钟出土并经系统测音，这一规律才为学界普遍确认——钟体标音铭文所注的敲击部位与音名，恰与实测发出的乐音相符。

经测音，全套编钟音域自 C2 至 D7，跨越五个八度又一个大二度；其中层甬钟为中心音域，十二个半音齐备，具备旋宫转调能力，可演奏五声、六声、七声音阶的乐曲。上层钮钟音色清脆、余音短促，下层大钟浑厚悠长，中层钟则担任旋律主体。需要说明：媒体常称「全套十二个半音齐全」，严格的说法是中心音域内十二个半音齐备，并非全套各钟覆盖全部半音。

铭文与乐律

钟体、钟架与挂钟构件上共铸刻铭文 3755 字，其中钟体铭文 2828 字，内容分记事、标音与乐律关系三类。甬钟钲间多铸「曾侯乙乍𠱾」五字，一般释读为「曾侯乙作持」，标明钟为曾侯乙制作、持有；9 件钮钟钲间直书「姑洗之宫」「黄钟之宫」一类律名。标音铭文以宫、商、角、徵、羽为骨干，辅以加「角」「曾」等字的变化音名，构成完整的半音阶名系统。连读的乐律铭文则记录曾国律名与楚、周、晋、齐、申等国律名的对应关系，如某音在曾国称「姑洗」，在楚国称「吕钟」之类。铭文所见律名 28 个、阶名及其异名 66 个，绝大多数为文献失载的新材料，学者视之为以金石文字写成的先秦乐律学文献。

考古发现

曾侯乙编钟出土于湖北随县（今随州市）擂鼓墩一号墓，即战国早期曾国国君曾侯乙之墓。1978 年 5 月起，湖北省博物馆组织发掘这座岩坑竖穴木椁墓；椁室分东、中、西、北四室，编钟发现于中室，钟体仍悬于架上、演奏工具置于旁侧，保持着下葬时的原貌。墓坑曾遭盗掘，盗洞虽斜插椁顶，中室却未见扰动。全墓礼器、乐器、兵器等器物上「曾侯乙」三字共出现 208 次，是判定墓主身份的最有力证据。

镈钟上 31 字错金铭文提供了断代依据：

隹王五十又六祀，返自西阳，楚王酓章，乍曾侯乙宗彝，奠之于西阳，其永𠱾用享。

「隹」即惟，「乍」即作，酓章即楚惠王熊章。铭文记楚惠王五十六年（公元前 433 年）为曾侯乙作宗庙彝器，学界据此推定此墓下葬于公元前 433 年或稍晚，编钟的年代属战国早期（约公元前 5 世纪中叶）。为悬挂这件楚王赠钟，原在钟架该处的一件最大甬钟被移出而未下葬，可见其礼遇之重；此钟也透露出曾国与楚国非同寻常的关系。相传宋代曾在湖北安陆出土两件同铭「楚王酓章」钟，说明这类钟当年不止铸就一件。

曾侯乙墓出土乐器共九种 125 件，除编钟外还有编磬、鼓、琴、瑟、笙、排箫、篪等，堪称一座完整的先秦宫廷乐队；编钟居其核心。编钟曲尺形的「曲悬」架式与编磬的三面陈设，呈现了文献所载诸侯「轩悬」的乐悬制度。曾侯乙编钟现藏湖北省博物馆，为国家一级文物，也是中国首批禁止出境展览文物之一。其后的考古工作显示，曾侯乙墓所在的「随枣走廊」一带陆续发现两周曾国墓葬近千座，曾侯一级墓葬出土编钟达 12 套 269 件，编钟几乎成为曾侯家族随葬的标配。

演奏与影响

出土当年（1978 年 8 月 1 日），编钟原件在随州举行了出土后的首场演奏，奏响《东方红》，沉睡两千余年的金石之声首次震惊世人。由于原件珍贵，不宜常击，湖北省博物馆等单位自 1979 年起组织复制研究，1984 年完成全套复制并通过鉴定，达到「形似、声似」的要求；此后复制件多次用于演出与对外文化交流，如 1992 年赴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、1997 年香港回归庆典、1999 年美国华盛顿国家美术馆等场合演奏。湖北省博物馆演奏厅至今以复制件与编磬、琴、瑟、笙、排箫合奏《楚商》《梁祝》《欢乐颂》等中外名曲。

编钟的学术价值在于以实物刷新了对先秦音乐水平的认知：「一钟双音」与可旋宫转调的实测结果，连同钟铭所载的十二律体系，证明公元前 5 世纪的中国已具备完整的乐律学知识；铭文以声音与文字相互印证，保存了两千四百多年前的音乐记忆。通俗读物常称其音律比欧洲十二平均律键盘乐器早近两千年，此说多见于媒体介绍，严谨表述宜以测音与铭文研究的结论为准。2025 年 4 月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宣布将「随州曾侯乙编钟」文献遗产项目列入《世界记忆名录》，使其成为公认的公元前 5 世纪中国文明成就的代表。

参见

• 关雎：「钟鼓乐之」即先秦礼乐用钟的写照。
• 古琴：八音属「丝」，同墓亦出土琴、瑟等弦乐器。
• 青铜鼎：同为礼制象征与先秦青铜范铸工艺的代表。
• 越王勾践剑：同为战国楚地出土、湖北省博物馆藏青铜重器。

参考资料

• 湖北省博物馆编：《曾侯乙墓》，文物出版社，1989 年。
• 谭维四：《曾侯乙编钟》，文物出版社，2001 年。
• 详细网页出处见文首 frontmatter 的 sources 字段。